“明明三年，三年后又三年，三年后又三年，差不多十年了，老大。”

陈永仁在天台这一通愤懑的发泄，配极了如今的穆里尼奥。

相似的剧情在这位昔日的狂人身上重复上演，而这次唯一不同的，也许就是那只还未被揪出的“内鬼”。

还能回忆起多年之前，穆里尼奥与曼联的初次相遇吗？

一个穿着大衣，浑身充斥着叛逆气息颠覆者，在老特拉福德的肆意庆祝。

弗格森有些恼怒的身影夹杂着梦剧场数万名红魔拥趸的谩骂，他全然不顾。

当“特殊的一个”成功让蓝色成为英伦的主旋律时，这个颠覆者已经做到了颠覆的极致。

声名鹊起的穆里尼奥已经不满足于以一个离经叛道的姿态示众，事实上，在斯坦福桥的那段时光里，他已经成为了新世纪的蓝军教父级的人物。

但阿布对大耳朵杯的执念将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帅送向了遥远的亚平宁，在蓝黑色的梅阿查，穆里尼奥狠狠地回击了前任眼光的拙劣。

那一年，宇宙队的强势逼迫其余球队打响了一场“地球保卫战”，而最终的胜利者，正是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看看他站在诺坎普的中央，西装革履，面带微笑，却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甚至嘲笑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加泰巨人。

你会明白，这，就是征服者的姿态。

但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似乎突然发生了偏转，就如同两个平行却截然相反的世界发生了置换。

穆里尼奥带着他的高傲，开始了一段魔咒般的旅程。

在那个伯纳乌的夺冠之夜，皇马主席弗罗伦蒂诺带着新的银河战舰向这位冠军教头发出了邀约。

穆里尼奥与马特拉齐相拥而泣，这样的场面从前至今，也仅仅只出现了这么一次。

当野心勃勃与野心勃勃相遇，必然会催生出一个极端。而穆里尼奥凝视着眼前的深渊，向前迈出的那一步义无反顾。

若想在皇马取得成功，穆里尼奥面前有三座大山。

其一，是如何将崭新的银河战舰捏合为一个整体。

彼时的皇马，在弗罗伦蒂诺的金元政策下进行了一轮疯狂的球员采购计划，连续两个赛季的进补，让这支皇马变得星光熠熠的同时，也缺乏某种程度上的凝聚了。

穆里尼奥携带三冠王的架势空降，弗罗伦蒂诺看中的除了他的冠军光环，还有那股无所畏惧的气势将带来的人格魅力。而这，正是捏合更衣室的重要条件之一。

其二，打破“欧冠16郎”的枷锁

除去队内的元老球员卡西之外，品尝过欧冠滋味的只有刚刚打破世界转会费记录的葡萄牙人C罗，自米兰转会而来的卡卡，还有在伊斯坦布尔奇迹夜登顶的阿隆索。

而球队已经连续六年止步十六强，这让皇马空有星味，却少了冠军的点缀。而冠军，正是穆里尼奥擅长的东西。

其三，完成对巴塞罗那的颠覆

这是穆里尼奥面对过最为棘手，或许也是最为擅长的事情。无论是在切尔西时期，还是在国米时期，穆里尼奥的球队总是让所向披靡的巴塞罗那梦之队苦不堪言。

这位巴萨翻译出身的草根教头，似乎天生带着叛逆的气质，而要颠覆传控体系登峰造极的巴塞罗那，在某种程度上穆里尼奥需要另一个极端。

因为弗罗伦蒂诺的信任，他在伯纳乌几乎掌控一切。他清楚地知晓自己想要亲手成就一番怎样伟业，野心也在某个程度上达到了一种顶峰。

首个赛季一切都很完美，才华横溢且朝气蓬勃的银河战舰在西甲联赛中大杀四方。

但唯独在巴萨的身上，穆里尼奥吃到了自开启执教生涯以来最为惨痛且刻骨铭心的一场惨败。

首回合国家德比5-0！

皮克伸出的手掌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让穆里尼奥咽下了满嘴的碎牙。

但也正是这场比赛，彻底打醒了做着王朝梦的穆里尼奥，他爆发了。

穆里尼奥的才华与理智与他的乖张独树一帜，他有着自己独特的处世哲学。但是，当才华与理智再加上些许的乖张已经无法帮助他客服眼前的困境时，偏执成为了他最后的法宝。

次回合的1-1就是最好的回击，但这依然不够，穆里尼奥想要的是反制，彻底地反制，将自己所经历过的绝望统统还给对手。

当赛季的国王杯决赛，不出所料的又是一场国家德比。

穆里尼奥排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错愕万分的阵型——433，这个与巴萨最为擅长的阵型如出一辙的阵型却在人员使用上有着天差地别。

佩佩、赫迪拉、阿隆索三人坐镇中场，正面碰撞布茨克斯、伊涅斯塔、哈维。

绞杀，彻底地绞杀。瓜迪奥拉与他的梦之队变得寸步难行，引以为傲的中场在这蛮不讲理的三后腰面前被冲击的支离破碎。

穆里尼奥赢了，不仅仅赢下了比赛，更是零封了对手。虽然只是国王杯的冠军，但这对于皇马，对于穆里尼奥来说，却是一种另类的宣泄。

他吹响了反击的号角，抑郁在胜利的冲击下烟消云散。

于是，在第二个赛季，穆里尼奥开始了对皇马最为成功的改造。

强硬与速度，他为皇马找到了致胜之道。

一个兼具观赏性与实用价值的4231阵型，一个近乎完美的现代足球的模板，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将对手的进攻转换为自己的进球。

厄齐尔、迪玛利亚的加入，直接促成了另一个极端的形成。

这个赛季的皇马势不可挡，防守反击体系行云流水。C罗在西甲赛场奉献46球13助，次回合国家德比绝杀巴萨，锁定冠军。

32场联赛胜利，121粒联赛进球，拿下联赛100分。

在刷新西甲与皇马队史纪录的同时，穆里尼奥向西班牙乃至整个欧洲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成果。

除了欧冠半决赛中与拜仁鏖战至点球大战，刚刚经历了国家德比次回合的皇马已经表现地十分出色，但拜仁亦怀揣着在主场捧起欧冠的夙愿。

穆里尼奥在点球大战中双膝跪地，目睹了C罗、卡卡接连罚失，目睹了卡西神奇的扑救，也目睹了拉莫斯那一脚飞向天际的点球。

皇马败了，但在赛季末盛大的庆功典礼上，穆里尼奥最后一个出场，面对着伯纳乌中央的一线队球员们，他再次双膝跪地。

是这批天赋异禀的球员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蜕变，也是这批球员将穆里尼奥精心打造的战术体系带上顶峰。

他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爱或者不爱，对或者不对，在冠军与美好未来的衬托下，一切都看起来充满希望。

但接下来，一切都开始悄然变了模样。

足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句话适用于这个星球上的每一场比赛，却也唯独不适用于穆里尼奥。

因为国家德比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战争。

浓烈的火药味由始至终贯穿着整个赛季，数百年前卡斯蒂亚王朝与加泰罗尼亚战争仿佛在新的时代被重新打开，而身处旋涡中心的穆里尼奥乐此不疲。

他重新制定皇马的价值观，他要组建一支军队来战胜巴塞罗那。

那正是在西班牙足球统治世界的年份，巴塞罗那构成了斗牛士军团最为锋利的矛，而皇家马德里则组成了斗牛士军团最为坚固的盾。

但西班牙国家队显然不在穆里尼奥需要顾忌的范畴内。他只有一个目标——击败并摧毁对手，也正是这样的执念为日后的惨淡出走埋下了伏笔。

皇马变成了一支只会踢巴萨的球队，两回合对巴萨拿下4分，占据优势；而在面对其他西甲球队压缩空间时，皇马陷入阵地战乏力的问题。

同时，因国家德比而催生出的场外风波开始侵袭穆里尼奥。

时任皇马与西班牙国家队队长的卡西利亚斯成为了冲突的爆发点，穆里尼奥抛出了著名的“内鬼论”，认为卡西将皇马的战术泄露给了他的记者女友。

那个赛季，一切不利都与皇马扯上关系，穆里尼奥与媒体的嘴仗打得不亦乐乎。

2012年12月，赛场上不再有卡西的位置。对阵马拉加的那场比赛，穆里尼奥派出的球队阵容里，门将的名字被换成了阿丹。

穆里尼奥的做法接连震惊了球员、体育总监和媒体，甚至最后让球迷们感到恐慌。

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卡西的人生发生了巨变，他从原本的队长变成了嫌犯。

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斥责他的不忠，因为他给媒体渗透信息，还有人揭露说他消极训练，破坏了球员间的关系，怀疑他作为门将的能力，妖魔化他的记者女友，因为她把卡西和穆里尼奥在更衣室关系不好的事情散播到了墨西哥。

皇马分裂成了两派：一派不留情面热火朝天地攻击卡西利亚斯，而站在卡西身边的人却选择了沉默。

处在分崩离析的时间节点之上，弗罗伦蒂诺却出奇的沉默，因为在这一年，皇马再次杀入了欧冠四强。

这是穆里尼奥最后的资本，皇马内部已经分崩离析，能够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除了合同，也许就是对第十冠的渴望。

可莱万的大四喜让皇马沉默，除了穆里尼奥。

他似乎已经陷入一种疯魔的状态，继续强硬的与所有人对抗着。

他在赌，赌上那一粒珍贵的客场进球，赌球队还有90分钟的时间。

当比分定格在3-4时，削去长发的拉莫斯在卡西肩头哭泣，这像极了穆里尼奥与马特拉齐分别时的场景，但其中却蕴藏着完全不同的情感。

穆里尼奥赌输了，下课已经无可避免。

走出伯纳乌的穆里尼奥已经头发花白，他早已不复当年来到这里时的意气风发。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头，而这时，前任阿布带着蓝军的帅印找到了穆里尼奥。

看起来，在皇马的三年时间让他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他大方的面对英国记者的提问，并告诉他们“I'm happy one”。

诧异，惊喜，这是所有媒体最直观的反应，因为穆里尼奥看起来似乎彻底转变了心性，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再从这个漫不经心间就能挑起无数争端的男人口中得到任何爆炸性的消息。

在经历了第一年穆里尼奥口中所谓的学习奔跑的“小马驹”之后，第二年的英超冠军看起来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依然是第三年，因为队医伊娃的事件，穆里尼奥再次遭遇严重的信任危机。

球队成绩一落千丈，军心涣散，而他口中“内鬼”却始终未曾露面。

这个“快乐”的穆里尼奥再也无法专心享受来自斯坦福桥的掌声，因为裹挟着同等甚至更多的谩骂声无处不在。

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凯撒那样的统治者，而这也正是他之所以能够在之前的俱乐部迅速构建起一个效率惊人的体系的缘故。

即便外表再变得温柔，这样的内心是无法被掩盖的。

谁也无可否认，他就是一个散发着魅力的超级实用主义者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利己主义者的结合体。

当他讽刺对手踢着19世纪的足球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球队在场上是一种怎么样的姿态，在规则范围内他无所不用其极。

功利、机械、削弱个体······对于穆里尼奥的足球，有数不清的名词可以来形容。

但这些他赖以成名的品质却在时代的更迭中开始被逐渐抛弃，而他也在极端中迷失了自我更迭的方向。

他认定了这是可以取得成功的道路，将其作为自己的“优势路径”，可随着穆里尼奥在这条优势路径上越走越远，带来的也只是边际效益的快速衰减。

严苛从来不是球员拒绝的理由，正如穆里尼奥执教生涯初期面对特里、兰帕德以及德罗巴这样的球星时，正如桀骜不逊的伊布却放话可以为他去死。

如今，你很难去说服萨内、德布劳内以及B席这样的球员会不顾一切地对穆里尼奥宣誓效忠，因为瓜迪奥拉与曼城为他们提供了一种不一样的吸引力。

营造过分的冲突与场外事端对更衣室的稳定没有丝毫作用，将抱怨发泄给媒体也不会获得任何好处。

相反，这样会逼迫球员走向自己的对立面。

当相似的事情在皇马、切尔西、曼联身上重复上演时，穆里尼奥会无比怀念那个属于自己的年代。

他或主动或被动地褪去了自己的锐气，暮气沉沉的令人抓狂，他的猜疑与阴谋论逐渐变得令拥趸们陌生。

当如今的妥协与墨守成规在面对当年的疯狂与歇斯底里时，不知道如今的穆里尼奥如何去面对当年的“魔力鸟”。（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