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客足球推出【圈内人】：为你讲述足球圈与众不同的故事。

赵宇在他的微博粉丝里移除了几个“扒活”的自媒体。

赵宇总在一线采访，有许多一手的消息，他喜欢把内容发在微博上与球迷分享。

只是如今自媒体盛行，许多自媒体坐在家里，每天就去各个记者的微博下“找料”。稍微好点的，还提一下消息来源，查资料写文章。更多无良的自媒体根据记者的微博，胡乱编造一篇带节奏的文章，再取一个惊悚的标题，就可以在各个平台赚取流量了。他们不在乎事情的真假，也不在乎中国足球发展得好不好，甚至巴不得球迷来骂他们，互动量高了他们还能赚取更多报酬。

真正的媒体不是这样报道新闻的。

各家媒体严格自律，每一篇稿子都经过调查核实，用报社和记者的声誉担保每句话的真实。

赵宇说：“稿子里会写上自己的名字，要珍惜这两个字。”

通往足球记者之路，赵宇连遭四次重击

1994年，正在上小学的赵宇看了动画片《足球小将》，开始喜欢足球。那时候甲A联赛开始繁荣，到了1996年《足球之夜》也开始播出，北京的足球氛围变得非常浓厚。

到了高中，赵宇受当时各种媒体的影响，更喜欢足球和足球报道了。高考填志愿，赵宇报了北京体育大学体育新闻专业。

这个专业需要提前面试，提前招生。高考结束后，赵宇接到通知，就去了五环外清河边的北京体育大学面试。

正逢2002年世界杯结束，央视刚开始有女性解说员出现在足球解说中，面试的老师就问：你怎么看沈冰主持？

赵宇对面试问题记得特别清楚，回答滔滔不绝：“跟人一通说，还说了对足球的理解，对体育新闻的理解。我觉得我讲得特别好。”

回答结束，老师问他：那边还有个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要不也去面试一下？

恩？好像有点奇怪。

老师说：你来都来了，这边新闻，那边是体育管理，都同时的。

又是滔滔不绝地一通回答，然后老师问：你服不服从调剂？

赵宇那时候也不理解，“就觉得上新闻专业绝对没问题，无所谓，就服从调剂吧。”

没过多久，赵宇就收到了通知书。一看，诶，北京体育大学公共事业管理专业。

他跟同学交流：什么叫体育大学的公共事业管理，是干嘛的啊？

同学和他开玩笑：你想什么是公共事业？体育场是公共事业，就是管体育场、看看体育场大门之类的。

这是赵宇通往记者之路遭受的第一次打击。

到了大二，赵宇还是想学新闻，就向学院提出转专业。正好同班还有个女生也提出了申请。当时体育新闻和管理专业是同一个学院，老师就安排他俩在一个办公室里考试。两人一起考，但不是PK，如果成绩都可以，那就都转。

考完过了没多久，通知下来了，女同学顺利转到新闻专业上学。赵宇，又被淘汰了。

这是赵宇通往记者之路遭受的第二次打击。

赵宇的个人公众号

“当时就想，我是不是特别不适合这个行业？”赵宇回忆到，“我觉得也未必，这两次也没有彻底打击到我。我还是很喜欢体育新闻，还是应该做这行。”

同在一个学院还是有许多方便之处，新闻专业上课的时候，赵宇也去蹭蹭课。而且北京体育大学图书馆有各种各样体育类报纸、书籍。只要和足球相关，赵宇都借来看，其中包括毕熙东、李承鹏等前辈们写的足球评论。

到了大三，大家开始找实习机会。公共事业管理的同学们大多去了体育总局、各个体育项目中心和一些体育公司。赵宇独辟蹊径，一心想去体育媒体实习，终于去了家报纸。

那个年代，报纸很难给实习生机会写稿，不像现在网络媒体会有很大的空间，也不管质量如何，来了就可以写。那时报社电脑还是很旧的台式机，显示器硕大那种。同时网络也不发达，查个资料网页恨不得五分钟都打不开。

有一次，写一篇四五百字的稿子，赵宇出现了七八处错别字。带他的老师看了之后，找他谈：要不算了吧，你好像不太适合做这个行业。

这是赵宇通往记者之路遭受的第三次打击。

这对赵宇的冲击很大，这是行业里的老师给的否定。他反思了很长时间，“要不然真的算了。”

他想过是不是应该踏踏实实地去做公共事业管理，去体育公司或者体育场，“真的，你不行，就别做这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宇都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之中，报纸杂志也不看了，也不去论坛写足球文章了。

到了2005年，赵宇缓过来了：“还是贼心不死。写了很多文章，也给报纸投过稿，还真发表了。”

赵宇又争取到去《北京娱乐信报》实习的机会。

已经停刊的《北京娱乐信报》

那是纸媒的黄金年代，信报也非常红火，七八个专业记者各自负责一条线。版面有限，赵宇只能跟在老师后面学习。

报社每天有“评报”环节。把市面上各家报纸往桌上一堆，报社的记者和编辑老师就同一个新闻开始分析比较。比如朱广沪带领国家队训练，这个内容每家报纸都有，大家会抠细节，哪句话写得好，哪句话不好，哪家的标题有亮点。

这样日复一日的评报学习给赵宇打下了特别好的基础：“我知道哪些是好的新闻，哪些不是。哪些是冲突矛盾点，哪些不是。”

当时记者能力都挺强，或许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评报”吧。这相当于每天都揪着所有人来评比，如果你的稿子总是最糟，还怎么在媒体圈混下去？

在信报实习的日子，赵宇进步飞快，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步步成长为合格的媒体人。

到了2005年11月，赵宇大四了，他跟着之前带自己的一些老师去了另外一家报纸。虽然名义上还是实习生，但报社老师们都觉得这孩子不错，让他跟着一起干活。实际上是意味着赵宇毕业之后可以留下来，做正式记者。

那对赵宇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肯定。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诶，我还真能干这个行业。最起码得到了一小部分人的认可。”赵宇笑着说，“不像之前，总说你不行。”

赵宇经常通过微博发布中国足球的新闻

但生活有时候就像电影，总在主人公一帆风顺的时候来点波折，赵宇遭受的第四次打击来了。

在这家报纸实习到2006年5月，赵宇马上要毕业的时候，报社没钱发工资了。

毕业需要签三方协议，赵宇找领导提过两次。

但领导也为难：你也知道现在报社的情况有些紧张。三方暂时签不了，但放心，你一旦毕业就能入职。

那就拖着呗。赵宇毕业恰好是2006年德国世界杯，虽然报社不发钱了，但大家都凭着一股热情，没白天没黑夜地做世界杯。

工资，一个月不发，可以；两个月不发，也行，但不能一直不发啊。赵宇毕业了，没有签合同，成了班上少数几个无业人员。

学校老师问他：“你找到工作了吗？”

赵宇回答：“找到了啊，我现在当记者呢。”

老师又问：“那你签合同了吗？”

赵宇说：“没。人家说现在情况不好，过段时间再和我签。”

学校也没办法，把他的档案寄到了北京市人才市场。和那些失业的人一样。

到了2006年11月，赵宇毕业5个月，已经有8个月没拿到工资了。

毕业后同学聚会，同学问：赵宇，现在干嘛呢？

“当记者。但是我现在拿不到工资。”

同学照顾他，那你别买单了，我们几个掏。

妈妈也劝赵宇：要不就算了吧。去考个公务员，稳定。

欠薪的时间太长，大家都散了，有时候相约一起讨薪，赵宇也跟着。但他去没用，合同都没有，讨什么薪？

赵宇开始投简历，找工作。还真接到一个网站的电话，还是做足球的：明天来面试吧。

接到电话之后，赵宇都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了，然而到晚上又接到电话：我们这里有些工作上的调整，暂时你先别来了。要是有什么其他工作机会，你也先找着。

赵宇当时年轻，没听懂，还问：“我是不是还等您接下来的电话？”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是有什么其他工作机会，也可以先找一找。

赵宇懂了，特别失落。

豁出去，努力做个好记者

人可能有时候不走运，但你付出了努力，总会收到回报。

2007年1月，赵宇被一个朋友介绍到了《新京报》。

他在2011年的时候参加过一个日本足球的论坛，触动特别大。

他觉得既然在北京听论坛都有如此大的收获，那去现场采访应该启发更大。于是赵宇就和领导交流这个选题，他当时的领导是潘采夫。

由于这个采访计划属于计划外的，所以赵宇把预算压缩了又压缩，就去他自己和一个日本翻译铃木稔，两个人2万人民币预算。其中往返机票每人6000，两人12000，这是硬性支出没办法删减，还剩8000块需要他俩在日本生活15天，包括吃住行。

铃木稔是通过欧迅体育介绍来友情支持的，不要报酬，后来他是冈田武史在中国执教时的翻译。

但即便是这2万块，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很大的数字。

潘采夫和赵宇也在想办法，最后赵宇找到一个某体育品牌公司的朋友。钱，这个体育品牌公司可以出，条件是要在《新京报》呈现10次小活动，比如照片有该体育品牌的标志露出。如果真较真起来，这样的做法是不符合单位规定的。

但潘采夫是一个有魄力的领导，答应了：“可以！我们要做事情，现在就卡在预算上，现在有人愿意提供资金，那我们就先把事情做好。”他们按照承诺给该体育品牌做宣传，但潘采夫是承担着风险的。

赵宇分析：“上面的领导一旦不同意，就可以让潘采夫别干这个工作。放到现在，很难有领导能做到。”

当时在《新京报》，赵宇他们把做事情放在第一位，而没有考虑其他乱七八糟的。

他和铃木稔到了日本，住非常小的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桌子是折叠的，想写东西时，就把桌子放下来，坐在床上写。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赵宇他们采访了关于日本足球几乎所有重要的人物，调查了青训、校园足球、职业赛场，收获颇丰。

回国之后在《新京报》发表的日本特刊，影响力非常大，许多人都找来报纸收藏。中信出版社还把稿子集结，出了一本电子书——《日本足球考》。

赵宇刚回国，蔡振华和韦迪也去到日本考察，不过只去了4天。

有个细节，日本足协的官员接受赵宇的采访时说：你们每换一个领导都要来我们这里考察。每次考察的东西都一样，我们都倾囊相助，但你们却没有任何改变。

后来赵宇去足协把《日本足球考》拿给韦迪。韦迪说，放着吧，我待会儿看看。

之前有嘉宾做客《超级颜论》时说，他们也去日本考察过。日本足协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方案，说：你们拿去学，中国队变强了对日本足球也是一种促进。

他们也拿去了足协，足协同样说，先放着吧。后来换了一届领导，又去日本考察了一趟。

赵宇还有一次采访更惊险。

2007年著名球员温俊武因为赌球欠债，当街杀人。在他被抓起来没多久，赵宇就申请去广州采访温俊武家人。经费同样紧张，但《新京报》领导王瑾有魄力：“赵宇，你去吧，我支持你。采不到就当去广州喝三天早茶。”

法庭上的温俊武

第一天，大海捞针，毫无效果。

第二天，赵宇去了杀人地点，就在温俊武家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院子。赵宇辗转拿到一条重要线索：温俊武父亲在广州某某小学教小孩子踢球。

赵宇立刻赶到学校，看温俊武父亲训练。他当时还想：“广州媒体和温俊武父亲关系很不理想，这人肯定不容易接触，而且还是个杀人犯的父亲。”

没想到，训练结束后赵宇上前询问能否采访。温俊武父亲一口答应：没问题啊，你就想了解温俊武吧，可以啊。

在场边聊了几分钟，赵宇和温俊武父亲建立了最基本的信任，赵宇问：“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也可以。温俊武父亲骑着他的自行车，赵宇坐在后座上，去他家。

温俊武他家住得非常不理想，是在珠江边上一个快拆迁的城中村。到了一个小巷子口，自行车停了下来。

广州小巷

巷子长五十米，对面就是珠江；巷子很窄，只能过一个人。

温俊武父亲说：你前面走，我在后面，前面就到我家。

赵宇没动。在一个城中村，这么一条小巷，连路灯都没有，温俊武父亲让赵宇走在前面。赵宇回忆说：“特别吓人。我当时就想，到底走还是不走？我来过这里，杀人地点离着不远。这是一个杀人犯的父亲，他让我走在前面。会不会有危险？”

赵宇犹豫了一下，问：“额……我先走吗？”

温俊武父亲说：嗯，你先走，我在你后面。

按理需要往前走啊，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刚建立了信任，待会儿还要采访。但那种情况下赵宇难免想多：对这个人不了解啊，以为采访会被拒绝，然而痛快的接受了。这和常规的认知不一样。

赵宇决定往前走，一旦察觉有问题就拼命往前跑，跳进珠江。

就在这时，温俊武父亲问赵宇：你是不是怕黑啊？

然后，温俊武父亲讲了个小故事：温俊武当年走这条小巷子，都是跑过去的。他怕黑，他见到老鼠都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赌球欠债，成了杀人犯，当街捅了二十多刀。

球场上的温俊武

这是一个畸形的故事。

后来，赵宇了解到温俊武父亲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每天都在学校里义务教孩子们踢球，一分钱不收。有些孩子回家早家长没办法接，他都把孩子挨个送回家。

但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

“那条小巷我现在都忘不了。杀人地点离那里就五六十米，那个杀人犯的父亲与你素不相识。”

做记者，在现场

温俊武被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被关押在广东韶关的一个监狱里。

赵宇通过温俊武父亲联系到了监狱，询问能否采访温俊武。

“现在想来都不可思议。”赵宇感叹，“去一个关押死刑犯的监牢采访一个死刑犯，我当时也觉得百分百不可能。但我特别想做这个选题，就试试吧。拒绝就拒绝，一个记者还怕被拒绝吗？”

监狱让赵宇把单位盖章的采访函、采访提纲发过去，没过多久就打电话通知，来吧。

赵宇进到死刑犯的监牢里，温俊武在问询室里接受了采访。警官在一旁听着。温俊武讲，把他抓获归案的警察是他小时候的同学。

采访结束后赵宇问：能不能进监牢参观一下？

警官同意了。赵宇去到死刑犯监牢里，一个大通铺，睡十几个人，只有铁窗，没有玻璃。也拍了一些照片，虽然后来没让发，但这样的经历对写稿子是很有帮助的。

这次采访超越了大众对足球记者的认知。

赵宇特别喜欢腾讯体育“在现场”这个口号：“作为一个记者，要尽可能的让自己在现场。如果网上查查资料，打打电话就装作自己在现场，写出来的稿子怎么能行？这是违反新闻规则的。最起码要对得起自己内心，要对得起自己署上的名字。”

现在还有许多年轻人总是在顾虑：采访对象他拒绝我怎么办？这个问题比较敏感怎么办？太犀利得罪人怎么办？

赵宇刚入行的时候，当时上海申花老板朱骏的消息多，很多都是负面的。赵宇就打电话给朱骏询问情况。

朱骏给赵宇说：我不接受你的采访！

赵宇回答：好，那我就这么写。

第二天报纸就是，“朱骏：我不接受你采访。”

一年之后，赵宇居然和朱骏做了一次面对面的专访，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问题很犀利，但朱骏对每个问题都没有选择回避，那次采访也引起了圈内不小的反响。

朱骏

“现在的年轻人太温和了"，赵宇说，“只要你是客观的、正直的就没有问题。年轻人就应该有冲击力，有锋芒，哪怕遇到些挫折。但也许没有这些锋芒，别人也不会重视你。就听听发布会，录个混采，这样做记者不难啊，找个机器人也可以。”

遗憾

2015年佩兰带领国足冲击世界杯，2次战平香港。

“我当时就想，都做了10年记者了，连一次中国队的十二强赛都没采访过。真的遗憾。”赵宇当时发了个朋友圈：本来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该是一个收获的季节。结果又收获了这样的苦涩。

后来高洪波、里皮曾带来了希望，又让球迷经历失望。

转眼到了2019年，新一届世界杯预选赛又将开始，赵宇即将跟随国家队去往马尔代夫。

这一次，希望中国队好运。

中国男足出征40强赛之前与广州恒大预备队热身

采访：曹思颀、谢凡

撰文：谢凡